桌案上的几块传音玉简,表面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,变成了死灰色的硬块。

林昭坐在太师椅上,伸出食指,在其中一块玉简表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喀啦”一声脆响,那块用来联络边陲三族联盟最外围哨所的玉简,直接碎成了粉末。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紫檀木桌面的纹理散落开来,连一丝灵气都没有剩下。

通讯彻底断了。

不到半个时辰,林家镇外围的八个传音阵列先后变成死物。这种切断不是常规的阵法破坏,而是连带着地脉传音的基础回路一起被抹除,干净得像是一把刀齐根削平了所有的触须。

瞎子状态。

外面的伤兵营里,药草熬煮的苦味混着汗酸味,比前两日更浓重了。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有些杂乱。不远处的帐篷里,传来陶罐砸在地上的闷响,接着是几句压抑的粗声咒骂。在外界音讯全无的封城状态下,连空气里都开始发酵出一股让人焦躁的铁锈味。

林昭靠在椅背上,手指碾去指腹上的玉简粉末。

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,识海深处的刺痛像是有针在扎。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两下,底层的乱码警报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上跳。

但他没有多余的选择。

林昭强行将精神力刺入光幕,选择了一项极其消耗底蕴的指令。

微波监控雷达,启动。

光幕中心,代表林家驻地的绿色光点周围,原本浓重如墨的战争迷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。大量的系统点数像流水一样蒸发,换来的是光幕上一圈圈淡金色的波纹扫描。

第一圈波纹荡开,没有异常。

第二圈波纹扫过林家镇外围三十里,一个庞大的红色灵力源,极其突兀地撞进了扫描范围。

那光点移动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,几乎是以一条笔直的轨迹切入林家的防线区域。更重要的是,那上面散发的灵力波动非常稳定、圆润,透着一股浓郁的富足感,完全没有血狱堂那种常年厮杀积累下来的驳杂煞气。

“不是莫狂沙。”

林昭关掉光幕,闭上眼睛缓了三息,咽下喉咙里翻涌起来的一丝血腥味。他站起身,抚平衣摆上的褶皱,推开了议事厅的厚重木门。
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就在林昭跨出门槛的瞬间,头顶上空那层原本就千疮百孔的预警阵纹,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鸣。

没有攻击,没有爆炸,那层光幕就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。

一艘长达十丈的鎏金飞舟,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林家的防空禁制,带着巨大的阴影,稳稳悬停在议事厅前方的空地上。飞舟侧舷,一朵由极品灵石镶嵌而成的紫金牡丹标志,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。

庞大的舟体缓缓降落,底部的气流排开,掀翻了周围十几个用来晾晒草药的木架子。草药混着泥土飞扬,几个靠得近的林家护卫被这股风压逼得连连后退,手中的法器碰撞出杂乱的怯弱声。

“结阵!”

林苍澜从侧院大步跨出,厉喝一声。他两鬓的微霜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,大拇指已经顶在了古铜剑鞘的吞口上。筑基巅峰的狂暴剑意,随着他这一步踏出,直接锁定了那艘华丽的飞舟。

“爹,别动剑。”

林昭走下台阶,抬手压在林苍澜的手腕上。他的目光盯着飞舟侧面的紫金牡丹:“中州商会的船,真要在这儿打坏了,咱们林家现在的底蕴可赔不起。”

飞舟的舱门无声滑开。

先走出来的,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。老者连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联盟修士,只是随意地掸了掸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。

但随着这个极其寻常的动作,一股金丹初期的灵压如同实质般的重铅,毫无收敛地砸在整个广场上。

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
咔咔两声。

几个原本就受了内伤的联盟散修,双膝一软,直接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。他们双手死死撑着地面,额头青筋暴起,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,仿佛背上压了一块千斤巨石。

雷破山拄着断斧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硬撑着没有跪下,但膝盖以下的绷带里已经渗出了新血。

接着,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千层底软靴踩上了飞舟的木梯。

萧沐雨裹着一件雪白的灵狐大氅,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算盘,步伐轻缓地走下飞舟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带血的绷带、断裂的法器,以及被金丹灵压压得抬不起头的修士。

她皱了皱眉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八角形的鉴息罗盘,葱白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
罗盘上的指针有气无力地转了半圈,停在一个极低的刻度上。

“外围大阵残破了七成,灵脉几近枯竭。整个营地,连一株三百年以上的灵草气息都闻不到。”萧沐雨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,声音清冷,像是在评估一块即将被处理的废料,“林少主,这等寒酸的底蕴,你们拿什么去接血狱堂的刀子?”

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长期居于高位、看惯了大宗门生灭的冷漠与施舍。

金丹威压下,林苍澜的衣角无风自动,剑意被死死压制在周身三尺之内,剑鞘里的剑刃发出不甘的低鸣。

林昭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,迎着那股能让筑基修士窒息的灵压,往前走了两步。

他的背脊挺得很直,步伐没有丝毫滞涩,仿佛那股金丹级的威压对他来说只是一阵微风。

“既然林家在萧特使眼里已经是块废料,你又何必浪费飞舟底部的极品灵石,跨越血狱堂的封锁线,孤身跑这一趟?”

林昭看着萧沐雨的眼睛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集市上挑拣蔬菜。

萧沐雨拨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把中州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口气收起来。”林昭没有给她重新组织话术的机会,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,“商会从来不发善心。你既然踏进了这片死地,不就是看中了这块废料里还能榨出几滴油,想赶在它覆灭前低价抄底吗?”

几句话,像刀子一样,直接剥开了萧沐雨那层超然中立的伪装,露出了里面最底层的商业投机本质。

萧沐雨的脸色沉了一分。她身后的灰袍老者冷哼一声,金丹灵压猛地向林昭涌去。

林昭不退反进。

“想做买卖,就拿点做买卖的规矩出来。”林昭侧过身,指向议事厅后方那扇厚重的黑铁大门,“外面太吵,进暗室谈。”

远处,外院的角门后。

叶红鲤将大半个身子融入阴影中。

她看着那朵刺目的紫金牡丹旗帜,又看了看被金丹灵压逼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林家众人。

“中州商会这时候空降,只能是来压价买断最后一点底蕴的。”她心里快速盘算着,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
林家连对外通讯都被切断了,现在连商会的人都敢无视阵法直接骑在头上。那个固执地拿极品灵液喂她的林昭,心智手段虽然不差,但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下,马上就要被大势碾碎了。

她轻轻摇了摇头,收回视线。那张因为“重伤”而苍白的脸上,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复杂惋惜。

广场上,萧沐雨看着林昭那张没有半点惶恐的脸,手指在算盘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
“好。”她轻笑了一声,带着灰袍老者走向那扇黑铁大门,“我倒要看看,林少主能拿出什么筹码,来买林家几千口人的命。”

林昭跟了进去。

沉重的黑铁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天光。